那天站在公园的灯串底下,心里翻来覆去都是元宵节为什么要猜灯谜,旁边的人一个接一个扯下写着谜面的彩纸,兴冲冲跑去兑小奖品,我就杵在原地,盯着一张绕口的谜面发呆,脑子乱糟糟的,一半想跟着凑热闹去猜,一半又嫌这种弯弯绕绕的东西麻烦得很。就是那种冲和跟烦躁缠在一块的感觉,明明周围热热闹闹,耳边全是人说话的声响,可注意力偏就钉在这个问题上面,找不到一个说得顺的来由。

一起过来的亲戚凑过来,随口说了几句老说法,说古时候就有这个习俗,上元赏灯的时候挂上谜语,图个吉利,还能逗乐。听的时候好像勉强接住了,等他转身走开,那些话一下子就散掉了,抓不住半点实在的东西。不是不信他说的话,只是不想拿这种轻飘飘的说法糊弄自己,我想要的不是书本上背出来的由来,是落在当下,落在这一盏盏挂着纸条的花灯里,实实在在的感觉。

手里捏着刚领到的一张灯谜纸条,字写得小小的,读了两遍,一点头绪都没有。

旁边有个老奶奶,慢悠悠的,不着急去兑奖,就站在一排灯底下,一个谜面一个谜面慢慢琢磨,偶尔轻轻念叨两句,猜出来了也不会大声嚷嚷,只是浅浅笑一下,再看下一张。我偷偷往她那边挪了两步,听她跟同行的老伴讲,早些年物资简单,过年过节没有别的消遣,夜里出门看灯,有灯谜可以琢磨,漫长的晚上就不会空落落的。她说话语速很慢,没有急着给我灌输什么道理,就是随口讲自己年轻时候过节的样子。

忽然就有点懂了一点点,但又说不全。不是什么庄重的仪式,不是必须要完成的规矩,就是赏灯这件事多出来的一层牵绊。花灯亮着,人走在光影里面,光看灯,看一阵子也就看腻了,贴上谜语,就多了一层拉扯,眼睛看着字,脑子得转起来,人跟灯会多出一点互动,不是单纯站着观赏。可转念又烦躁起来,好多谜面刻意绕圈子,文字游戏做得太刻意,硬要拐弯抹角,好好一句话不肯直说,看着就觉得费劲,好好的热闹,非要搞得费脑子,心里那股不耐烦又冒上来。两种念头来回撞,一会觉得有意思,一会觉得没必要,来回拉扯,定不下想法。

后来也试着猜了两三个简单的,猜对的时候,拿到一小包糖果,甜味淡淡的,也没有想象里那么开心。猜错的时候,兑奖处的工作人员笑着摇摇头,把纸条还给我,说再想想,也不会笑话人。来来往往的人目标不一样,有的人专门冲着奖品来,飞快扫谜面,能猜就猜,猜不出直接换下一张;有的人跟我一样,卡在某个地方,反反复复琢磨,奖品反倒成了次要的东西,就是想解开那一句藏起来的话。

中途走到僻静一点的树底下,灯照不到这边,风一吹,远处的人声飘过来,断断续续的。我没有再去翻剩下的灯谜,也没有再去追问谁这个习俗的源头。其实说到底,我到最后也没有拿到一个确切、完整的答案,没有把元宵节为什么要猜灯谜这件事理得明明白白。别人嘴里的起源故事是一回事,我自己在灯会里面耗的这一阵子,又是另外一回事。习俗留在现在,早就不是当年最初的模样了,有的人图玩乐,有的人图热闹,有的人只是跟着大伙凑个过节的氛围,每个人心里装着的理由,本来就不一样。

仅代表我个人当时的感受,别的人在灯会里面,会生出完全不一样的想法,这很正常。

天色慢慢往晚走,陆续有人开始往出口走,手里攥着换到的小玩偶、零食,说说笑笑。我把那张一直没猜出来的灯谜纸条折好,放进外套口袋,没有再回去盯着它苦想。不想硬逼自己搞懂所有来由,也不想强迫自己喜欢这种文字游戏。

走出公园大门的时候,口袋里那张纸条硌着胳膊,风迎面吹过来,心里安安静静的,不再纠结那个问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