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多人追着问为什么要爬珠穆朗玛峰,出发之前我自己也答不上来,只能含糊的说就是想去看看,那时候以为答案会在登顶那一刻自动冒出来,直到在海拔七千六的营地冻得睡不着,才明白根本不存在一句干净利落的解释。同行的向导每天重复提醒高海拔的风险,可那个阶段脑子总是混沌的,网上看过很多登山者的故事,下意识觉得只要坚持往前走,就能跨过所有难受的反应,这是我当时最大的误区,高海拔带来的不适不能硬扛,身体出现异常一定要及时寻求专业人员的帮助。
背包压在肩膀上,每一次呼吸都要刻意放慢节奏,营地四周只有灰扑扑的岩石和积雪,没有别的景色可以分心。夜里风撞在帐篷布上,轰隆轰隆响,隔一会就要伸手摸一下氧气瓶的阀门,生怕气量悄悄往下掉。躺在睡袋里,脑子里来回打转,明明知道上山代价很大,花费、体能还有看不见的风险都摆在眼前,还是不愿意掉头往下走。
同队有个年纪稍长的登山者,他已经来过两次,前两次都没能摸到顶峰。休息的时候坐在石头上喝水,说别人总问他图什么,他不想解释太多,只说有些念头一旦扎根,不走到那一步,心里那块地方就一直悬着。他讲这话的时候很平静,没有激昂的情绪,就是随口一说,我听完没有立刻共情,只觉得每个人心里放不下的东西,样子完全不一样。
走到八千一百米的地方,步子慢到极点,每抬一次腿都要耗掉大量力气。视野里的路全是冰,冰面上布满裂缝,要跟着向导的脚印小心挪动。有段时间意识有点飘,分不清是疲惫还是缺氧带来的错觉,站在原地停了很久,好几次冒出干脆折返的想法,但是脚还在不自觉往前挪。
那次最终没有成功登顶。
距离顶峰只剩很短一段距离的时候,血氧读数持续走低,向导拦住了前进的脚步,示意必须下撤。没有争辩,也没有激烈的情绪,转身往回走的时候,心里空落落的,预想里那种巨大的失落感并没有涌上来。下山的路更难走,体力透支之后,脚下的冰面变得格外滑,只能集中全部注意力维持平衡,没有多余心力去纠结遗憾不遗憾。
回到大本营,坐在帐篷外晒着稀薄的阳光,之前一直追问自己的那个问题,好像慢慢有了一点模糊的轮廓。不是为了拍照片拿去给别人看,也不是为了拿到一个可以反复吹嘘的成就。只是在那段被严寒、缺氧和漫长的上坡路裹住的日子里,被迫直面自己体能和意志的边界。在低海拔的日常里面,很少有机会这样赤裸的看清自己能扛住什么,扛不住什么。
一起下山的几个人,想法也各不相同。有人打算休整几年再次尝试,也有人说这次走完,已经足够,不会再来。没有谁的选择更正确,只是每个人此行想要的东西不一样。仅代表我个人情况,不同场景、不同人的体验会存在差异。
回来之后,身边还有不少人继续问为什么要爬珠穆朗玛峰,我不再费力解释。那次在山上所有难熬的片段,冷,喘不上气,漫长看不到头的坡道,还有最后被迫转身下撤的瞬间,全部揉在一起,变成这件事本身。不是为了得到一个答案,而是整个攀登的过程,就是寻找这件事本身。
回家之后第二天一早,照常起床,煮了一碗热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