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段时间天天盯着家里老人，翻各种帖子去对照老年痴呆的症状有哪些，一开始总觉得只是年纪大了记性差，没往坏处想，很多不对劲的地方，都被当成老糊涂的正常表现糊弄过去了。
最早是记不住刚刚做完的事。锅里烧着水，转身坐到沙发上，没过几分钟就忘了灶上还有东西，要不是闻到糊味跑过去，后果不敢想。问他刚才有没有开火，一口咬定自己根本没碰过燃气灶，眼神很笃定，不是故意撒谎的样子。以前他做事条理很清楚，东西放哪都记得牢牢的，后来钥匙、眼镜、遥控器，每天都要翻来覆去找好几遍，明明就是他自己随手搁在茶几上的，转头就说有人拿走了他的物件。
时间和方位也慢慢乱掉。明明就在自己住了几十年的小区里面散步，走着走着就分不清该往哪个单元走，会站在路口发呆，问现在是早上还是晚上，分不清今天几号，哪个月份。有时候傍晚天刚暗下来，他会收拾外套说要出门上班，可他早就退休十多年了，怎么劝都听不进去，认定现在就是出门干活的点。
说话也变的奇怪。想表达一件事，话卡在喉咙里，找不到合适的词，指着杯子半天说不出“喝水”两个字，只会一直比划。聊起以前的旧事倒是记得清清楚楚，年轻时候下乡、上班的细节一件一件说的明白，可十分钟之前我们跟他说过的话，转头就一点印象都没有。有时候自顾自念叨很久，前言不搭后语，上一句说买菜，下一句突然扯到很久之前的老邻居，中间没有一点衔接。
我那时候犯了一个很蠢的错，听熟人说多吃某一种保健品就能稳住脑子，不用去医院，连着买了好几个月，每天按时让他吃，一点正规检查都没安排。就这么拖了一阵子，变化来得更快了。
性格也跟着变。本来性子温和，很少跟人争执，那段时间容易烦躁，一点点小事就能不高兴，敏感多疑。会说家里东西少了，怀疑是家里人偷偷藏起来，解释再多也不信。以前喜欢跟街坊聊天、看电视，后来不爱出门，坐在椅子上长时间发呆，喊他半天才能反应过来，对之前感兴趣的事情全都提不起兴致。
做熟悉的活也开始吃力。常年自己煮的一碗面，会忘记放调料，不知道先烧水还是先放面，步骤全乱。穿衣服分不清正反面，扣子扣错位置，鞋子左右穿反，自己察觉不到哪里不对。简单的算账更是不行，去楼下小店买东西，找回来零钱算不清，不知道多少钱该拿，多少钱该给出去。
不是所有记性不好都是这个问题，这点我后来才慢慢分清。普通忘事，提醒一句就能想起来，会懊恼自己粗心；但这种不一样，提醒了也回忆不起来那段经历，完全像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。
还有的时候会出现判断出错。天气凉了不肯加衣服，大热天裹厚外套，把不能放冰箱的东西往冷藏层塞，不知道东西能不能吃，拿出发霉的食物还准备下锅。
那段日子心里一直悬着，一边怕判断错吓自己，一边又怕真的是，耽误了最好的干预时间。直到挂了神经内科，做完评估，才拿到明确结论。保健品早就停了，那些东西一点用都没有，白白浪费时间。
现在很多日常小事，都要陪着他一步步来。看着他慢慢丢掉很多维持了一辈子的习惯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那天收拾柜子，翻出来他以前记买菜清单的本子，字迹工整，一笔一划，和现在连一句话都写不完整的样子，完全是两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