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西伯利亚小镇暂住那半年,总有人问我为什么俄罗斯人爱喝酒,一开始我以为只是单纯喜好烈酒,直到跟着当地邻居熬过几个漫长的冬夜,才看清这背后不全是传言里说的放纵。
十月刚过半,白天的日照就缩到短短几个小时。下午三点,天色已经沉成灰蓝色,屋外的风裹着碎雪撞在木墙上面,温度会毫无预兆的往下掉。小镇上大部分人结束工作之后,没有太多外出消遣的选择,商铺关门早,路上行人寥寥,待在屋子里,空间安静的让人发闷。伏特加拿出来,小杯子挨个倒上,几口下去,身体表层慢慢泛起暖意,能暂时压下长久不见阳光带来的沉闷感。
隔壁住的老伊万,退休前在林场干活。他不是每天都喝到酩酊大醉,只是晚饭时总要倒一小杯。有一回上门借工具,刚好赶上他吃饭,桌上只有简单的腌黄瓜、黑面包,酒瓶就摆在盘子旁边。他说年轻的时候进山伐木,在林间木屋过夜,夜里零下三十多度,燃料不够充足,酒可以快速驱散肢体的僵硬。那时候并不追求喝醉,只是靠这个撑过野外难熬的夜晚。现在不用再进山,这个习惯却保留了下来。
很多外来的游客会误以为他们喝酒是用来狂欢。其实不是。
镇上的年轻人也会喝,但场景和想象中的热闹聚会不一样。冬天邻里互相串门,进门第一件事不是寒暄太久,主人取出酒,配上简单的腌制小菜,大家小口抿着,慢慢聊天。没有喧闹的游戏,谈话节奏很慢,话题大多围绕着天气、林场收成,或是家人近况。酒更像一个方便打开交流的媒介,陌生人之间,借着一杯酒,隔阂会淡很多。
有次和伊万去镇上的小商店,货架上伏特加摆放的位置很显眼,价格门槛不高。相比其他饮品,烈酒保质期足够长,储存起来省事。漫长冬季物资补给会受天气影响,很多家庭习惯在家里储备几瓶,以备来客或是天气恶劣不方便出门的时候使用。本地的长辈也会讲,过去物资匮乏的年代,烈酒除了饮用,还能拿来简单消毒,处理冻伤,多重用途让它在当地人生活里扎下根。
也见过把握不好量的人。街角那个杂货店的店员,冬天偶尔会在轮班结束后喝过量,第二天上班精神很差,干活慢吞吞。伊万提起这件事的时候语气平淡,他明白,有的人会把喝酒当成排解孤单的办法,只是很难控制尺度。漫长黑暗的冬季,持续几个月缺少阳光,情绪容易低落,不少人会下意识拿起酒瓶,但这办法治标不治本,时间久了,只会带来更多麻烦。
春天来得很慢。等到积雪大面积融化,白天时间慢慢拉长,镇上人的饮酒节奏也会跟着放缓。户外能散步,林间可以采摘浆果,集市也热闹起来,大家出门活动变多,待在密闭房间的时间变少,酒喝的频次自然降下来。能明显感觉到,酒的需求和季节明暗紧紧绑在一起,不是天生就偏爱烈酒。
离开小镇的前一天傍晚,伊万端来半瓶酒,只倒了浅浅两杯。屋外积雪正在滴水,空气里已经带了一点解冻之后湿润的气息。他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安静看着远处树林。
那一天之后,我一直记得,真正驱动他们拿起酒杯的,从来不是酒本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