翻看着旧画册的时候,一直在琢磨元代画风转变主要表现在哪些方面,之前看宋画看多了,总觉得两宋绘画那种精致入微的刻画,像是把天地万物原样搬上绢素,到了元代,整个绘画的重心一下子就偏移了。那时候不再执着于描摹物象外形,画家动笔,更多是借着山水竹木抒发自己心里的想法,而不是单纯复刻眼前所见的实景。
题材的取舍最先就能感受到差别。宋代宫廷画师偏爱宏大的全景山水、繁复的花鸟,追求物像的完整与细节的真实。入元之后,很多文人画家不再热衷于大幅的全景构图,偏爱小幅的山水、梅兰竹菊这类简单的物象。梅兰竹菊本身形体简单,不需要花费大量功夫去勾勒繁杂纹理,刚好适合用来寄托品格,不再追求画得和真实花草一模一样,重点变成借物抒情。不少前朝热门的人物故事画,在元代的创作数量明显回落,文人的兴趣已经转移到山水与花木身上。
笔墨用法的变化,是最直观的地方。宋画多用浓淡变化丰富的墨色层层渲染,线条工整严谨,轮廓清晰,笔墨是服务于造型的工具,不能跳脱出物象本身。元代画家把笔墨独立出来,线条本身就具备审美价值,干笔、飞白大量使用,不再一味追求细腻晕染。黄公望画山水,常常以淡墨打底,再用干笔反复皴擦,笔触松散随性,甚至会保留笔触本身的痕迹,不在乎山体轮廓是不是绝对精准。笔墨不再只是塑造形体的手段,笔墨自身的趣味,可以单独拿出来欣赏。
这只是我的个人感受,不是标准答案。我是对着画册一点点对比观察得到的体会,未必能覆盖全部流派,民间画师和宫廷遗存的作品,还有不一样的面貌。
画面的空间构图,也悄悄换了思路。北宋山水喜欢高远构图,高山巍峨占据整个画面,气势厚重,把观者带入真实可游可居的山川里。元代山水常常采用平远构图,画面留白变多,景物排布松散,不会把画面填满。很多作品没有完整连贯的实景逻辑,近处几株树木,远处一抹淡山,中间大片留白,空间不需要符合现实地理。留白不再单纯是背景,它承载意境,留给观看者自行联想,追求的是简淡空灵,而不是真实空间的还原。
还有诗文书法和绘画的融合,在元代真正成型。宋画里题字大多简短,位置也谨慎,不会侵占画面主体。元代文人画家习惯在画作空白处写下长篇题诗,书法和绘画放在同一幅作品里,字迹本身就是画面组成部分。画上题诗,用来交代作画心境、抒发感怀,诗、书、画三者合在一起,构成完整的表达。画作不再单单依靠图像传递信息,文字可以补足图像之外的情绪与思想。印章也开始频繁使用,成为画面的组成元素,这在宋代并不普遍。
审美追求从写实转向写意,背后是创作者身份的改变。元代很多核心画家不是宫廷供养的画师,大多是文人,不少人不愿出仕,绘画只是闲暇寄托情志的方式。他们不追求画作得到皇家认可,不用迎合宫廷审美标准,不用画宏大富丽的作品。作画的目的从状物、装饰,变成自我表达,看重内在意趣,外在形貌可以放次要位置。所以元代绘画普遍趋向简、淡、逸,避开浓艳色彩,水墨成为主流,重彩绘画慢慢淡出文人创作的视野。
色彩的取舍也很明显。两宋花鸟画、山水画,色彩层次丰富,青绿山水更是鲜亮厚重。元代文人画大多舍弃重彩,偏爱水墨单色,依靠墨色的干、湿、浓、淡来塑造层次。就算设色,也多用浅淡的赭石,也就是浅绛山水,色调温润素雅,不会有强烈视觉冲击。色彩不再用来还原景物本身颜色,只起到辅助烘托气氛的作用。
后世很多人学山水画,会直接取法元人,看重的就是这套笔墨与意境的思路。但元代绘画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,民间画工依旧保留写实传统,只是主流文人绘画走向了写意的方向。
合上书页的时候,能清楚看到,这场转变不是单一技法改动,是题材、笔墨、构图、审美,连同绘画的功能一起发生变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