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些年跑珠三角的工厂打散工，宿舍楼下闲聊的时候，总能听见旁人聊广东人为什么怕广西人，听多了就会发现，大部分说法都不是什么深仇大恨，全是现实生活里积攒下来的零碎观感，很多东西传着传着就变了味道。
同楼层住着不少来自两边的务工者，厂房夜班下班的时候楼道吵得厉害，一点小摩擦就能闹得整层都听得见。有一回两个工位上的人因为抢热水龙头起了口角，广东这边的小伙子嘴上不停絮叨，一直在讲道理掰扯对错，另一边广西过来的工友没多说几句，直接上前就要动手拉扯。边上围观的人一下子就散开，那个爱争辩的男生也往后退了几步，没有继续接话。
就这一件小事，很快就在车间传开。
慢慢就形成一种很微妙的状态，不少本地或是长期待在这边的广东打工人，遇上争执不会再硬刚。不是打不过，也不是天生就胆怯，是见过部分人处理矛盾的方式，不会按你熟悉的逻辑来沟通，不会跟你来回掰扯前因后果，情绪上来直接用肢体解决问题。吵嘴赢了没有意义，但凡受一点伤，上班误工、跑医院，后续一堆麻烦全要自己扛。
认识一个在菜市场做小生意的本地大叔，打交道的流动人口很杂。遇上难缠的客人，别的商贩还能来回讨价还价，遇上脾气火爆的，他大多时候选择退让，少挣一点也不愿意起冲突。他跟我说过，不是觉得某一地的人全部都是这样，只是在外谋生，犯不上拿自己安稳日子去赌对方的脾气，惹不起那就尽量避开。
网上很多言论会把这种个别行为扩大到一整个群体，仿佛两边人群天然就存在对立。现实里面朝夕相处，隔壁床位、隔壁铺面，日常搭伙吃饭、互相借工具的情况比比皆是，大部分普通人都本本分分干活过日子，矛盾只存在少数人身上。只是好事不容易流传，冲突事件传播速度格外快，口口相传之后，个别案例就被套在了整片地域的头上。
还有一层是地域圈子的因素，外出务工的时候，同乡之间会互相照应，遇事容易抱团。发生纠纷的时候，单独一个人对上一群抱团的同乡，心理上面天然会处于弱势。明明只是两个人的矛盾，转眼就会过来好几个人，这种局面之下，就算道理站在自己这边，多数人也不愿意继续僵持下去。很多人把这种权衡退让，曲解成内心的惧怕。
不少短视频还会刻意剪辑冲突片段，不断放大这类刻板印象，刷多了之后，没怎么接触过的年轻人，也会先入为主带上偏见。现实跑过那么多地方，接触过形形色色的人，能碰到性格冲动的，同样也能碰到温和宽厚的，地域从来就不能定义一个人的品性。
之前有次和几个工友夜宵摊喝酒，聊起这件事，桌上有广东的也有广西的，说着说着大家都笑起来。真相处熟了，平时互相递烟，请假的时候帮忙顶岗，哪里谈得上什么惧怕，那些流传的说法，更多是早期外来人口聚集时期，被加工放大出来的市井流言。
凌晨收摊回到出租屋，楼道安安静静，脑子里还留着夜宵摊喧闹的画面。说到底，在外过日子，大部分人的选择，都只是不想给自己招惹没必要的麻烦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