之前练曲子总纠结弹钢琴什么时候踩踏板，脚在踏板上面悬来悬去，一会儿踩早，一会儿踩晚，整段旋律糊成一团浑浊的声响，隔壁房间都能听见乱糟糟的共鸣。老师坐在旁边，也不说大段理论，就一遍一遍反复示范小节，耳朵贴向琴身听混出来的音色。
一开始的做法特别粗暴，手指落键的同一秒，脚就狠狠压下去，整只脚掌绷的很紧。弹慢曲子尚且勉强能听，一旦节奏加快，多个和弦叠在一起，所有的音全部搅在一块，低音嗡嗡的往上翻，高音线条直接被淹没，分辨不出旋律走向。弹到动情的段落还下意识一直踩着不放，整台钢琴的余响堆在一起，听上去一团混沌，自己弹的时候沉浸其中，还察觉不到有什么不对。
有次陪学琴的朋友练练习曲，看他脚一直搁在踏板上几乎不动，从头到尾踩住，整首曲子像蒙了一层厚雾。手指飞快来回跑动，脚下踏板纹丝不动，弹完还觉得氛围感很足。坐过去接替位置，照着他的方式试了两行，才听得出来，快速音阶段落里，持续踩住会让每一个细碎音符互相打架，清晰度直接消失大半。
后来才反应过来，踏板不是一踩到底就完事，换和弦的那个瞬间，脚得快速抬起来再重新踩下。不是手指弹完音之后隔很久再动脚，也不是手指刚碰到琴键就往下踩。和弦发生更替的那一刹那，脚掌短促抬开，把旧的和声余音卸掉，紧跟着立刻踩回去，新弹出来的音符才会带上连贯柔和的共鸣，旧的杂音不会继续残留。
慢板抒情曲目可以稍微放宽一点点间隙，但也不能放任旧和声不停回荡。碰到音阶、琶音这类大量快速跑动的片段，不能长时间压住踏板，一小节之内甚至要做好几次更换，不然细碎音符全部纠缠，听觉上会变得十分杂乱。很多人会误以为踏板就是用来加厚音量，使劲踩住就会更好听，实际恰恰相反，踏板抬起来的那一下，才是控制音色的关键。
脚不用死死钉在踏板最底端。脚掌贴住踏板，依靠脚踝发力，不需要整条腿用蛮力。练久之后脚踝会发酸，有时候弹得投入，身体重心往前倾，脚踝僵硬，踏板踩的忽深忽浅，出来的回响也时强时弱。曾经为了练好脚下的动作，单手只弹和弦，另一只手放在腿上，专门反复练习抬踩的时机，一遍一遍重复同一个小节，耳朵专注分辨余音消散的状态。
谱面上标记的踏板记号只能当作一个参考。同一行乐谱，在不同钢琴上面弹奏，房间混响不一样，踏板实际抬踩的时机也要跟着微调。老旧钢琴踏板回弹偏慢，抬脚就要再提早一点点，新琴反应灵敏，动作可以稍微滞后一点。不能死死照着印刷符号机械执行，耳朵得一直捕捉琴声的变化。
那天练到很晚，琴房外面走廊已经安静下来。弹完一整段抒情乐章，脚踝酸的发胀，脚从踏板上挪开。低头看着钢琴踏板，脑子里还在回放刚刚弹错的几处，有些地方换踏板的时机依旧把握不稳，没有完全做到干净利落。合上琴盖，关灯离开琴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