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次去亲戚家做客,席间我冷不丁冒出一句为什么南方人不吃鲤鱼,桌上几个人的反应一下子错开了,有人摆摆手,有人皱着眉往旁边挪了挪碗,还有个长辈只是笑,没接话。本来是随口一问,我还想着能不能夹一块尝尝,盘子就放在离我不远的地方,鱼身完整,汤汁亮堂堂的,看着和别的红烧鱼差别不大。

之前在老家,鲤鱼是很常见的,逢年过节经常买,烧得重口一点,刺挑仔细些,吃着也顺口。来这边定居之后,菜市场里鲤鱼摆的位置都偏,摊主大多主推草鱼、鳊鱼、鲈鱼,问起鲤鱼,都说买的人少,进货量也不大。我那时候还以为只是大家口味偏好不一样,没往深处多想,直到这顿饭,才算真切感受到那种不一样。

最先开口的是和我同龄的表姐。她说不是完全不吃,只是很少主动买,小时候家里也做过一次,土腥味怎么都去不干净,炖了很久,放了姜、料酒还有不少干辣椒,吃进嘴里还是有一股怪怪的味道,之后家里就再也没买过。她说话的时候,视线都没往那盘鲤鱼上落,目光落在旁边清蒸鳊鱼上,筷子顺势夹了一小块鱼肉。

我自己试着伸筷子夹了一点。

鱼肉很厚,入口不算柴,但那种味道确实和我在家吃的不太一样,说不清是水质带来的,还是鱼本身的肌理问题,混着酱汁也压不住,嚼两下就放下了筷子。也有可能是这一家的做法不合适,只是刚好被我撞上了,这只是我个人的感受,别的地方、别的人家做出来的鲤鱼,体验会不一样。

席间还有个叔叔,他说早些年田里、河沟里鲤鱼多,抓上来简单处理就下锅,那时候物资有限,有鱼吃就不错,谈不上挑嘴。慢慢的市面上鱼的种类多了,刺少肉嫩的选择多起来,大家就慢慢更少选鲤鱼。他还提了一嘴,这边不少老说法,鲤鱼带点讲究,宴席上一般不安排它上桌,不是不能吃,是习惯上避开,久而久之,很多家庭的菜单里就没有这道菜了。我听着,脑子里还在对比老家的宴席,我们那边办酒,鲤鱼是很常见的,寓意摆在那里,一定会安排上。

饭吃到后半段,别的盘子陆续见了底,就那盘鲤鱼剩了大半,最后收桌子的时候,亲戚说直接倒掉,懒得留到下一顿热。我看着服务员把盘子端走,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别扭,不是可惜鱼肉,是这种鲜明的差异,实实在在摆在眼前,之前刷到网上讨论这件事,总觉得有点夸大,直到亲眼看见才知道,网上说的那些,也不全是空话。

回来之后去过两次菜场,特意停下来看鱼摊。鲤鱼孤零零待在角落,个头看着不小,问摊主能不能帮忙去鱼腥线,摊主说可以,但是很少有人提这个要求。我站在那里犹豫半天,最后还是拎了一条鲈鱼回家,下意识跟着周围人的选择走了。不是认定鲤鱼不好,只是我自己也开始犯嘀咕,怕处理不好,做出那天餐桌上的味道,白白浪费时间。

也碰到过例外,楼下有家开了很多年的小馆子,菜单上有红烧鲤鱼,老板是本地人,说偶尔会有熟客专门来点,大多是以前在外地生活过的人。本地人过来,基本不会点这道。这种零星的情况,又把之前那个绝对的印象打散了,原来不是所有南方人都不吃,只是愿意主动吃它的人占比很低。

那天晚上躺床上,翻来覆去回想餐桌上的画面。盘子安静搁在圆桌中间,一圈人绕着它,却没人愿意多伸一次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