之前翻地方文史册子的时候,盯着一行文字卡住,反复在琢磨党项族是现在哪个民族,翻了好几个不一样的说法,一会说是羌族,一会又说和藏族有关系,越看越乱。那次是在旧书店,蹲在地上翻影印的地方志,旁边有个退休的文博馆员,看我翻来翻去,搭了句话,说不能简单划成某一个单独民族,当时没往心里去,还是固执的想找一个精准的名字,直接对上。
回家之后就顺着网上零散的资料去捋,先入为主的觉得西夏留下来的党项人,肯定会完整传承成一个固定民族。找了不少短视频、简短的问答,很多都一句话概括,直接归到羌族身上,当时就记下这个说法,还记在了笔记本侧边,以为这事就算搞清楚了。后来刚好有机会去一趟西夏博物馆,想着到实地再确认一遍,总觉得馆里的展板,应该会给一个干脆的答案。
展板写的很克制。
上面只写,西夏灭亡之后,党项族群就散开了,没有作为独立族群一直延续到现在。一部分留在原地,和周边的藏、羌、汉慢慢融合,一部分跟着迁徙,散到更远的地方,还有一批被裹挟到北方,和蒙古各部混居。站在那块展板前面,一下子就懵了,之前记的那个结论,根本站不住,不是错的,但太简略,漏了最关键的部分,就是党项本身早就解体了,不是整条血脉原封不动变成今天的某一个民族。
同行一起逛馆的朋友,之前做过西北古代族群的功课,慢慢跟我说,现在学界比较一致的看法,是岷江上游的羌族里面,能找到一部分党项的血统和文化遗存,但是这只是其中一支流向,不等于党项全部变成羌族。还有不少党项后裔,长久和藏族生活在一起,习俗、语言、身份认同早就和当地藏族融为一体,外人很难再区分出来,另外大量党项人,在元明两代慢慢汉化,姓氏、生活方式、语言全都和汉人趋同,几代之后,就看不出区别了。
那时候才反应过来,问题的核心,是我们习惯找一对一的对应关系,古代族群和现代民族,本来就不是这种简单转换的关系。现代民族划分,是很晚才定型的一套体系,党项是中古时期的古代族群,西夏覆灭之后,族群没有统一的聚居地,没有持续的族群组织,四散分流,血脉拆分进好几个不同的现代民族里面,不存在一个完全继承党项的现代民族。
回来之后又找过几篇篇幅长一点的研究文字,里面提到,曾经有学者在川西、甘南一带走访,收集到一些民间传说、古老习俗,能看出和西夏党项文化的关联,当地部分羌族老人的口述记忆里,也保留着相关的故事线索,可这些只能算作遗存,不能拿来当成定论说党项就是羌族。血统混杂是持续几百年慢慢发生的,通婚、迁徙、战乱带来的打散,一点点磨掉了单独的党项身份,到今天,没有人会登记自己是党项族,身份证上没有这个民族选项。
也看到过别的说法,讲裕固族里面也有少量党项相关的成分,但是占比很低,只是混杂里很小的一部分,拿这个当答案就更片面。很多网上简短回答,为了省事,只挑羌族这一条来讲,看多了很容易形成错误印象,好像所有党项人都变成了羌族,忽略其他分流的去向。
那次博物馆回来之后,笔记本上原来那句潦草的笔记,被划掉了,旁边重新写了一行。古代党项人的后裔,分散融入羌族、藏族、汉族等多个现代民族之中,没有唯一对应的现代民族。
之后再碰到有人问起这个,不会直接甩一个民族名字出去,会把这个散开的过程说清楚。只是很多人不想听这么绕的解释,就想要一个干脆的名字,也难怪很多内容会简化处理。
合上本子的时候,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,不再纠结非要给党项找一个固定归宿。族群本来就不是一成不变的盒子,拆开,再汇入别的河流,是很平常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