之前翻家里老人留下的旧册子，对着一堆零散的手记发呆，一直在琢磨中国为什么没有完全沦为殖民地，册子上记的不是书本上那种规整论述，全是各处听来的零碎见闻，有的是逃难路上听同乡讲的，有的是镇上老商铺掌柜随口念叨的。
跑商的叔伯去过南边口岸，说洋人手里枪炮厉害，能占码头、能逼官府签条子，可他们不敢直接伸手接管整片土地，村子里只要有人带头，凑着土枪、锄头就能在山道和河湾里缠上好一阵子。洋人想收粮、抓壮丁的时候，根本没法顺畅的铺开，这块地方刚稳住，别的地方又闹起来，兵力拆的稀碎，顾不过来。
那时候官府也不是铁板一块，里面有人贪着和洋人打交道捞好处，也有一批官员不愿意地盘全交出去，明面上按着条约退让，暗地里会给民间团练捎点火药、消息，不会把所有通路都堵死。两边拉扯的间隙，很多地方就留出了缓冲，列强没法一口气把治理的架子搭起来。
听过一件事，邻县的集镇被外来势力盯上，打算直接设管事，当地几个宗族凑在一起，没有硬冲硬打，只是约定好不再给对方供货，挑夫不去运货，作坊不肯接单子，集市慢慢冷下去。外来的人能拿武力压人，却没办法逼着所有人老老实实听话做生意，没有本地人配合，占领就只是占了一块空壳子，收不上税，运转不动。
疆域太大。
海岸线的口岸好拿，内陆的山川、戈壁、远一点的村寨，路途远，补给难，列强的军队数量有限，分到每一块地盘上就不剩多少。几个国家之间还互相提防，谁都不想别的一家独大，一个国家想吞整块地盘的时候，别的列强会出来搅局，互相牵制，谁都不肯让对方单独吃下这片土地。不是他们好心，只是不想对手拿到更大的好处。
也见过不少糊涂的做法，有些地方的人分不清外头来的不同势力，想着借这一方去打另一方，到头来反而吃了亏，白白赔出去不少钱财土地，这种法子撑不住长久，只是临时拖慢了被吞并的节奏。很多反抗也不是提前说好的统一行动，没有统一号令，这边打一阵，那边歇很久，零散、被动，经常付出很重代价，很多抗争到最后也没能守住家园。
慢慢才看明白，不是哪一次胜仗直接挡住了瓜分，是一层一层的力量叠在一块。民间不肯顺从的底子一直都在，加上列强互相之间的利益冲突，再加上这片国土本身的体量摆在那，想要完完整整变成某一国的殖民地，根本做不到。列强可以拿到特权、租界、赔款，可以压榨资源，但是没法彻底碾碎本土的秩序，替换掉这片土地上所有人的想法。
册子最后一页字迹歪歪扭扭，只写了一句，能守住，不是没人受过委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