捧着旧版本的红楼，翻到贾政训宝玉那几回，我反反复复在琢磨贾政为什么不喜欢贾宝玉，有时候盯着书页上的批注，看着看着就走神，脑子里全是之前读的时候，硬生生把这对父子的矛盾简化成严苛父亲讨厌顽劣儿子的念头。
之前读得潦草，只记得宝玉挨打那一段，板子一下下落下去，袭人哭，贾母赶来拦着，就简单觉得贾政是性子太硬，见不得孩子贪玩。那段时间总抱着一个想法，觉得只要宝玉安分读书，好好走科举那条路，贾政自然就能待见他。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，都没往更深的地方去想，眼里只有表面上的责骂和体罚。
有一回停在大观园试才题对额那一节。
贾政明明带着一众清客，本意是要考一考宝玉的才情，宝玉随口说的句子，新意是有的，旁人也跟着夸赞。可贾政嘴上从来不肯松口，句句都是呵斥，说他轻浮，说他不懂规矩。那时候我盯着这一段，心里很乱，分不清他到底是嫌宝玉写得不好，还是别的什么。明明听见清客们私下里都在说宝玉的诗比旁人灵动，贾政却依旧冷着脸，一点赞许的话都不肯往外说。
后来慢慢留意到很多细碎的地方，宝玉不爱读正经的四书五经，偏爱和园子里姑娘丫鬟一处说笑，爱读那些杂书，不喜应酬官场里的一套。贾政一辈子被礼教、仕途捆着，他眼里的正途，就是读书进学，将来撑起贾家的门面，延续家族的指望，这份期待沉甸甸压在他身上，也顺着落到宝玉身上。只是那个时候我还没法把这些细碎的片段串起来，一会觉得贾政是恨铁不成钢，一会又觉得他只是单纯看不惯宝玉身上那股不受拘束的劲儿。
还见过身边有人聊起这段，说贾政心里其实是疼宝玉的，打骂只是管教的手段，骨子里还是盼着他好。听了这话，我又回头去翻书里的细节，可我自己读的时候，感受和这个说法对不上。我能看见他偶尔藏不住的一点认可，可更多时刻，扑面而来的是疏离，是看异类一样的眼光，他好像很难接纳宝玉天生的性情，那种不看重功名、贪恋自在的性子，在贾政的认知里面，就是在毁掉自己，也毁掉这个家。
我也试着代入过贾政的位置，想着若是自己肩上扛着一大家子的兴衰，看着唯一寄予厚望的孩子，整日流连闺阁，无心课业，会不会也生出失望。可换个角度，又会心疼宝玉，他只是不想顺着别人铺好的路往前走，他喜欢花草诗文，喜欢和人真心相待，这些东西，在贾政的评判标准里，全都算不上用处。两种想法来回拉扯，没有哪一边能完全说服我。
这些都只是我读这本书的时候一点一点攒下来的感受，仅代表我个人的看法，别的人读，大概率会读出完全不一样的滋味。
书合上之后，纸上的字慢慢淡下去，脑子里停在贾政转身离开的画面，他没有办法变成包容宝玉的父亲，宝玉也不肯变成他想要的样子，中间隔着的那道缝隙，怎么都填不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