假如我变成了风,最开始那一阵,我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失去可以发声的喉咙,只记得站在熟悉的路口,看着熟悉的人低着头往前走,想喊他慢一点,声音却散成轻飘飘的气流,碰在他肩膀上就滑走了。

路边的树晃了晃枝叶,我才意识到,我所有的动作都只能是吹动。不能伸手去拉衣袖,不能停下脚步,连想留在原地久一点都做不到,气流推着我,一刻不停的往别处飘。

那天傍晚,他蹲在石阶上面,指尖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,很久都没有动。我绕着他转了好几圈,扫过他耳侧的碎发,掀动纸条的边角,他只是抬手按了按纸,以为只是普通的晚风,没有往别的地方多想。

试过很多次。想把落在他脚边的落叶吹到他视线里,想拂开挡在他眼前的头发,想带走沾在他衣领上的尘土。可这些动作在别人眼里,都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刮风,不会有人察觉,这阵风里面藏着一点想要传递出去的心思。

后来飘到很远的河面,水面一层一层漾开波纹。看着那些散开又合拢的纹路,心里有点闷。明明离他不算远,却像隔了一层摸不透的屏障,所有的在意都没有办法直白说出来,只能借着流动的空气,做一点微不足道的触碰。

路过临街的窗,听见屋子里有人说话,讨论明天要去什么地方,商量要带什么东西。我贴着玻璃滑过去,没有办法加入对话,也没有办法留下一句答复。原来变成风之后,最大的难处不是没有实体,是你明明看见了很多细碎瞬间,心里攒了好多话,却永远没有办法被人听懂。

有时候会刻意放慢流动的速度,停在他走路的路线前面,等他一步步走进来。他走快,我就跟着快一点;他停下,我就轻轻绕着他打转。很多时候我都在盼,他能忽然察觉到,这阵风跟别的风不一样,可一次都没有。

天慢慢暗下来,街上的行人陆续变少。他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离开。我跟在后面飘了一段,快要到岔路口的时候,一股更强的气流撞过来,推着我往相反的方向走,不受自己控制。

我没办法再继续跟着了。

只能远远看着那个背影一点点变小,最后融进夜色里面。我还在不停流动,穿过围墙,穿过草丛,穿过一排排路灯,所有想讲的话,最后全部揉进无边无际的风里,散在空气里面,再也收不回来。

到这一刻才清楚,这种状态没有办法持续很久。风不会固定属于某一个人,早晚要飘向别的地方,遇见别的人,别的景物。刚刚那些短暂的陪伴,在旁人眼里,不过是一段转瞬即逝的晚风。

我还在往前飘,没有落脚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