蹲在料场边角的时候，脑子里反复在想这堆木头一共有多少根。地上落满细碎的木屑，风一吹就往领口里面钻，手边没拿纸笔，只靠脑子硬记数字，数到一半就乱掉了。
最开始偷懒，远远扫了一眼，估摸层数乘以每排的根数，随便报了个大概数字。旁边干活的老师傅听见，摇了摇头，说这样算出来的数根本做不得准，木头堆的边缘总会有缺的位置，还有细木料夹在缝隙里头，肉眼隔远了根本分辨不出来。
就蹲下来，从最底下那一层开始数。
底层压的最重，不少圆木互相错开摆放，有的半根伸出来，有的往里面缩进去一截，看上去排面整整齐齐，实际数量和视觉上能看见的并不对等。数到十几根的时候，被旁边路过拉料的三轮车吵到，思绪直接断掉，前面记好的数字全部混淆，只能推倒重来。手上沾了木刺，也顾不上挑出来，就盯着一根根木头的端头，一根一根过。
堆得越高，麻烦就越多。上层的木头会往两边滑动偏移，不是规规矩矩对齐下层木料的缝隙，有个别短木头随便丢在堆顶，不属于完整一排，要是一并算进整排的计数里面，最后的总数就会多出好几根。
之前见过同来办事的一个人，图省事，只数了最底下完整的一排，再去数总共有多少层高，直接两者相乘得出结果。忙活半天算出的数字，和后面挨个清点出来的，差出二十多根。他还争辩，看着明明就是这么多，哪想到堆叠的时候，不少位置是空出来的，为了稳固垛子，有些地方会少摆一两根木料，肉眼粗看完全察觉不到。
料场里面光线也有影响。阴影盖过来的时候，两根木头的端头叠在一块，远远看去就像是单独一根，稍不留意就会漏数。阳光斜斜打过来又会产生另外一种错觉，缝隙被光照亮，又容易把一道缝隙错认成一根木料的截面。
分层清点的时候，每数完一层，就在地上用小石子划一道印记，不再靠脑子死记。碰到长短不一混堆在一起的情况，短料要单独摘出来计数，不能和长圆木混在同一排做统计。有的木头半埋进木屑堆，端头被碎屑盖住，得用脚轻轻拨开表层的木屑，确认到底是不是完整的一根，不然很容易直接忽略过去。
中间还遇到一截开裂断成两瓣的木料，本体只是一根木头，断裂之后出现两个端头，差点就当成两根算进去。盯着断面反复看了好一会，才看明白是同一块木料裂开，这才没有重复计数。
折腾好久才搞明白，不能依靠外观整齐度去做乘法估算，垛子看着规整，内部的排布总会有各种各样的变数。估算出来的数值只能当个参考，拿它去做结算核对，一定会出问题。
全部清点结束，腿蹲的发麻，慢慢撑着地面站起身。地上歪歪扭扭摆着一堆石子标记，对着标记重新累加一遍，得到一个确切数字。也没有立刻就记到本子上，绕着木垛再走一圈，扫一遍堆顶零散的木料，确认没有遗漏掉的零碎。
傍晚收拾东西离开，裤腿上沾满木屑。回去之后，脑子里还在晃那些圆圆的木头端面。
那天晚饭扒了两口，就趴在桌边，把刚刚清点出来的数字写在便签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