翻看过不少零散的清宫笔记，一直有人在问那拉氏皇后为什么被废，各类说法传的五花八门，有人说她断发是积怨已久，也有人说只是一时口角冲动，两边说法都拿得出零星记载，很难直接敲定。
最早接触这段事的时候，总下意识觉得废后是一场早就安排好的政治清算，提前就写好了结局。那时候翻着手里摘抄的野史片段，盯着那句自行剪发的记录反复琢磨，认定是长久的后位矛盾堆到临界点，南巡只是一个刚好爆发的契机。还到处找旁人整理的史料辑录，对比不同文本里的字句差异，试图从字缝里揪出皇帝和皇后之间积攒多年的嫌隙，觉得所有冲突都是一步一步铺垫出来的。
后来再细读宫中留存的谕旨，想法就松动了。
谕旨里没有罗列谋逆、善妒这类能直接废掉皇后的重罪，通篇重点都落在自行剪发这件事上。满人习俗里，断发是极重的举动，国丧才会剪发，在皇帝南巡兴致正好的时候做出这个举动，在当时的宫廷语境里，等同于大不敬。皇帝没有立刻下旨废黜，只是先把她送回京城，削减宫人，收回册宝，名义上保留皇后名号，待遇却已经降到很低，这和直接下诏废后有细微差别，很多人会忽略这点。
有人说，导火索是皇帝想晋封令妃，那拉氏强烈反对，争执之下才做出断发举动。这个说法流传最广，可原始档案里找不到直接文字证明这件事，只能算是后世推测。很多人把推测当成既定史实，直接拿来解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。
这只是我的个人感受，不是标准答案。
见过有做清史阅读的朋友，坚持认为核心矛盾不在南巡那一次争吵，而是长久以来的相处隔阂。日常相处里，皇帝和那拉氏本就情感淡薄，皇后看着帝王偏爱其他妃嫔，心中委屈不断累积，南巡途中的争执，只是压垮情绪的最后一件事。但同样，这份长久隔阂也没有一手档案完整佐证，只能依靠零散的起居注片段去推断。起居注记录君臣、后妃活动，很多私下的对话不会写进去，两个人密闭空间里的争吵，没有旁观者完整记录，真相很难完整复原。
南巡队伍一路走到杭州，变故就在这里发生。前一日还一切如常，隔天皇后就做出剪发行为。随行的人留下的简短记录，只写了举动本身，没有记下争吵的原话。皇帝震怒，当天安排人护送那拉氏由水路先行返回京师，南巡行程继续推进，没有中断。回到皇宫之后，皇后身边的侍从被陆续裁减，皇后的四份册宝全部收回，相当于剥夺皇后所有正式身份凭证，只是没有颁布正式废后诏书。
很多人会混淆“废后”的定义。严格来讲，乾隆没有颁布诏书废除那拉氏皇后名分，只是剥夺对应的权力、待遇与仪仗，后世习惯直接称这件事为那拉氏被废。这点很容易被忽略，不少文章直接跳过这个细节，笼统说皇后遭到废黜。
那拉氏被送回宫之后，居住在翊坤宫，行动受限。没过多久就病逝，去世之后丧葬规格极低，没有单独的陵寝，棺椁被塞进纯惠皇贵妃地宫，也没有设立神牌，后世祭祀都没有她的位置。身后的安排，也能看出皇帝到最后，怒意没有消散。
民间还有不少添油加醋的传闻，说皇帝南巡流连美色，皇后劝谏，激烈冲突之后才断发。这类故事文学色彩很重，更像后世小说戏曲衍生出来的情节，不能当作史实看待。小说会放大戏剧冲突，把人物塑造的非黑即白，但真实宫廷里的人，情绪往往混杂在一起，不是简单的忠或者恶。
现在再回头看，没有任何一份一手档案，可以完整还原两人争执的全部对话。我们能确定的事实只有几件：南巡杭州那拉氏自行剪发；皇帝震怒，遣送回京；收回册宝，削减服侍人员；去世之后丧葬规格大幅降低。至于争吵到底围绕什么话题，是晋封妃嫔，还是言语冲突，或是长久积压的情绪爆发，至今没有定论。
读史料久了慢慢明白，很多古代事件，没法挖出唯一确切的起因。能确定的只有发生的行为，触发行为背后的内心想法，隔着几百年时光，只能靠现存文本去推测，每一种推测都存在漏洞。
手边笔记还停留在那一页，夹着从打印史料里裁下的纸条，字迹已经有点发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