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段时间泡在论坛里来回刷帖子，翻遍一堆留言就盯着红楼梦版本哪个版本好这件事，越看脑子越乱，别人说的各有各的道理，有的说脂评本才够味，有的坚持通行本读着顺，看得久了，手里的书单划了又改，连该先下单哪一本都拿不准。
最先入手的是带脂砚斋批语的本子，拿到手当晚就坐在桌边翻，字行挤得密，很多地方缺页、语句也断断续续，读到一半就卡着，前一句还看得明白，下一句突然文意跳走，要来回倒回去看好几遍，才能勉强跟上情节。当时还硬撑着，觉得原汁原味的古本就是该这样，咬着牙往下读，读了小半本，心里堵得慌，不是故事写得不好，是频繁断裂的文本，总把刚沉进去的情绪硬生生扯出来。
有个常一起聊书的朋友，知道我在纠结，直接把他那套通行本寄过来让我试。他说自己上学起一直读这个，情节完整，语句理顺了，不用老是对着残缺的原文猜意思。拆开包裹的时候，书页印得清爽，段落衔接连贯，顺着读下去很顺畅，不用停下来琢磨哪里是后人补的、哪里是原本漏掉的。可没读几天，心里又冒出别的念头，总忍不住去想，这里的句子是不是被改过，是不是删掉了原本藏在字缝里的那些细碎伏笔，越想，读的时候越没法安心。
就是这样来回摇摆。
有时候晚上翻脂本，看到一句批语，忽然就觉得这才是贴近当初写出来的样子，那些旁人看不到的注解，好像能摸到一点作者没说出口的心思，转头又会想起白天读通行本的时候，顺着完整故事线，跟着宝玉黛玉的起落走，那种不被打断的沉浸感，也很难得。没有哪一本拿到手里，能让我笃定，就是它了。
后来又试着找影印的古本图册，不是排版好的整理本，直接扫描旧书页，纸色发黄，字迹有的模糊不清，异体字一大堆，读起来更费劲，翻个两三页眼睛就发酸，只适合偶尔拿出来对照几句，根本没法当做日常从头读到尾的读本。那段时间钱包也跟着受罪，先是脂评汇校本，再是通行的整理版，再加薄薄的影印选本，书架上堆了三四本，每一本都只读到一半，没有一本能安安稳稳读完。
有一回在书店，站在文学区蹲了快一个钟头，把不同出版社的本子都抽出来翻，对比注释的详略，看字号大小，看注释放在页脚还是书后。有的本子注释堆在每一页底下，密密麻麻一大片，读正文的时候视线总要往下飘；有的注释统一收在全书末尾，想查一句，得翻到后面来回找，折腾起来格外磨人。导购路过的时候搭了句话，说买的人各有偏好，有人就爱带批语的，有人只想要故事通顺的，没有统一的说法。听完这句话，心里那点想找到唯一答案的念头，一下子松了半截。
慢慢才反应过来，我一直在找一个能被叫做更好的版本，可这个好，好像根本没有固定的标尺。想看连贯完整的故事，不想被残缺文字干扰，那通行本读起来舒服；愿意慢慢抠细节，愿意接受文本的残缺，想跟着脂批去品里面藏着的话，那脂本又有别的味道。这只是我自己翻书折腾出来的感受，别的人感受不一定和我一样，有的人拿到脂本就能一口气啃很久，有的人看古本残缺文字只会觉得烦躁。
现在那些书还摆在书架上，没有把哪一本丢掉，也没有定下以后只读哪一种。有空的时候随手抽一本，今天翻几页脂批，明天拿通行本接着看故事，不再逼着自己分出高下。
前几天收拾桌面，看见当时记在便签上的笔记，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个版本的优缺点，纸边都揉皱了。
已经懒得再去对着清单反复比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