蹲在古籍阅览室的长条桌前翻书的时候，我脑子里反复在想为什么元朝的资料很少，手里这几本影印本，书页脆得一碰就掉碎渣，条目零散，好多地方只写了半句，连不上前后的事。那天本来打算顺着一条地方史线索往下捋，提前记好了要查的卷次，抱着挺大期待过来，结果翻完馆藏里能找到的相关本子，能对上的文字就那么一点点，剩下全是空白。
管理员路过的时候，轻声说了一句，好多本子早就散了，存下来的本来就不多。当时没太往心里去，只觉得是这个地方的馆藏有限，换个图书馆说不定就能补齐。
然后就开始跑别的馆。
带了打印好的检索条目，在另一个城市的文献室里调阅缩微胶片，机器转起来沙沙响，屏幕上的字迹又淡又歪，好多段落直接缺了整页。负责操作机器的工作人员说，他们这边收的元代文书，大多是碑刻抄件、零散的公文残片，连贯的编年记载不多，很多是后来明朝人回头追记的，不是当时留下来的一手记录。盯着屏幕看久了眼睛发酸，一行一行辨认，好不容易找到一点有用的，转头再想顺着这条线索找配套的史料，检索系统里根本没有对应的条目。
有一回在旧书市集，碰到一个常年收古籍影印本的摊主，随口聊起这件事。他说自己攒了好些年，元代原版的刻本、抄本，能收着的寥寥无几，市面上流通的大多是后世整理汇编的版本，整理的时候还会按自己的想法删减改写，早就不是原本的样子。他拉开箱子给我看，薄薄一摞，书页上的批注都是清代人写的，里面常常会标注某一段史料已经失传，只能靠别的书里的引文猜大概意思。
我当时还抱着一个想法，觉得只是自己找的路子不对，换地方志、私人笔记这类冷门材料，总能挖到更多。于是花了不少时间，挨个检索各地方志库，把里面提到元代本地人事的片段全部摘出来，整理在文档里。摘到后面才发现，这些片段互相之间经常矛盾，时间对不上，人名也有不同写法，没有一份原始档案可以拿来互相印证。有的笔记作者，距离他写的那件事已经隔了几十年，信息是听旁人转述来的，里面掺了不少传闻。
那段时间常常坐在电脑前面，对着零散的摘抄发呆，拼不出来一条通顺的脉络。有时候好不容易找到一条看上去很关键的记载，再去查别的资料，根本找不到旁证，没办法确认这件事到底是不是真的发生过，只能把这一行字单独放着，不敢拿去当依据。
也试过顺着学者的论文后面附的参考文献去追原文，不少文献标注的馆藏地点，调阅申请提交上去之后，收到回复说原件已经损毁，仅存的副本也残缺严重，不对外开放阅览。只能看论文里摘抄出来的短短几句，看不到完整上下文，很难判断摘抄的时候有没有取舍。
慢慢就不再执着于凑齐完整的故事了。只是每次翻到新的残片，还是会下意识去比对之前记下的内容，心里清楚，手里摸到的这些，只是当年留下来的一小部分碎片，还有大量文字，早就不知道散到哪去了。
那天晚上回到住处，把打印出来的摘抄纸随手摊在桌上，没有再继续整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