蹲在老槐树下乘凉的时候,耳边轰轰的声响裹着热气压过来,我才实打实琢磨知了为什么叫那么大声,往年只当是夏天自带的噪音,懒得细想。那天午后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,搬个小马扎靠在树干边上,抬头顺着声音找,枝桠间停着好几只,身子贴紧树皮,翅膀收得平整,叫声一阵接着一阵,此起彼伏叠在一起,稍微离近些,耳膜都跟着发震。
一开始以为是所有知了都会叫,盯着看了好久,又翻了翻之前偶然记下的零碎说法,才晓得会出声的只有雄蝉,母蝉是不会叫的。它肚子那块有薄薄的膜,靠着肌肉快速拉扯震动膜片,声响就这么传出来,不是像人一样用嗓子喊。风稍微停住的间隙,单独一只知了的叫声听得更清楚,不是杂乱的嘶喊,节奏有快有慢,有时候拉长音,有时候短促的连鸣,好像在找回应。
旁边一同乘凉的老人说,天越热它叫得越起劲,温度低下来就安静不少。那天傍晚云层遮了太阳,气温往下落了一截,树上的叫声果然慢慢稀疏,原本满树喧闹,没过多久就只剩零星几声,再过一阵,几乎静了。我还特意守了一会儿,等到天色再暗一点,剩下那几只也停了,安安静静扒在树枝上不动。
这只是我的个人感受,不是标准答案。
有一回拿竹竿轻轻挑下一片离得近的枯叶,惊到上面那只知了,它扑棱着翅膀挪到另一根细枝上,叫声突然拔高,持续好一会儿才变回原来的调子。那时候猜想,除了找同伴,受惊的时候也会叫,只是这种叫声和平时求偶的调子听着不一样,更急促一点,持续时间短。没法分得很准,只是耳朵听出来的差别,没有办法去确认。
也试过在不同的树底下对比,梧桐树上面的知了,声音传得更远,树冠密,声响兜在里面来回荡;低矮的灌木上面就算有知了,音量也弱很多,空间敞,声音散出去留不住。所以同样是知了叫,待在不同地方,听着响亮程度差很多,不光是它本身发出的声音,周围的树也会影响我们听见的效果。
之前总觉得它们叫得吵人,嫌整个夏天都逃不开这股声音,后来慢慢习惯,反倒能分出一点差别。大中午扎堆的鸣叫,大多是雄蝉在传递信号,等着远处的雌蝉接收;偶尔突兀的一声尖叫,多半是受了惊扰。它的寿命在土里埋很久,爬到树上能活动的时间很短,这段时间里要完成交配,鸣叫就是它最主要的方式,得把声音送得足够远,才有可能碰到同类。
天彻底黑透之后,收拾小马扎往回走,路上再听不到蝉鸣。晚风扫过树叶,沙沙的,和白天那种尖锐绵长的声响完全两回事。脑子里还留着正午那种轰鸣,说不清是燥热跟着声音一起留在耳朵里,还是单单记住了,这短暂的树上时光,它要靠着这么大的声响,抓住夏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