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理家里储物间堆着的旧语文书，蹲在地上翻了半个钟头，脑子里反复在想叶圣陶写的文章有哪些，好多篇目明明以前背过，名字卡在嘴边，半天就是说不全。纸页泛黄，边角卷起来，油墨味道淡淡的，随手抽出来一本，扉页上还留着当年用铅笔划出来的记号，凡是叶圣陶的篇目，都画了小小的三角标记。
最先认出来的是《爬山虎的脚》，这篇印象最深，那时候上课老师带着我们趴在走廊栏杆边上，去看教学楼墙面上爬着的爬山虎，对照着文字找卷须和小吸盘。那时候年纪小，只觉得文字平平淡淡的，没有华丽的句子，甚至读起来有点啰嗦，不知道为什么要反复读。课本边上空白处，歪歪扭扭写了一句，爬山虎居然会爬墙。后来长大了再重读，才察觉这种安安静静写清楚一样小东西的写法，其实很难拿捏。
翻到下一页，看见《荷花》。
这一篇是要求整篇背诵的，早读课一遍一遍念，“荷花已经开了不少了”，直到现在，这句话不用多想就能顺出来。当时总觉得写花就该写得多好看多热闹，叶圣陶的文字偏偏安安静静，说自己好像变成一朵荷花，站在阳光里面。那时候不太懂这种想象，只把它当成要默写的任务，默写错一个字就要被留下来重写，那段时间一看见荷花两个字，下意识就有点紧张。
再往后翻，在一本更厚的散文集节选册子里，看见了《记金华的双龙洞》。这一篇是游记，跟着文字一路走，路上的溪流、洞口的样子、狭小的孔隙，还有内洞里面的钟乳石，一段一段跟着往下走。上课的时候老师放了溶洞的照片，我盯着图片看，努力对应书上写的场景，总觉得孔隙那段写得最有意思，躺在小船里面，擦着岩石过去，光是读文字，胸口都跟着有点发闷。那时候分不清游记和写景短文的差别，只知道这篇比荷花、爬山虎长很多，要记的生字也多。
还有《稻草人》，这个名字很早就听过，一开始以为只是短短的课文，翻书才看见课本里只摘选了一小段。完整的故事是童话，读节选的时候心里闷闷的，稻草人站在田埂上，什么都看见，却一动也不能动。那时候读完心里堵得慌，跑去跟同桌说这个故事一点都不好玩，别的童话都有开心结局，这个不是。同桌也点点头，两个人趴在桌上沉默好一会儿，谁都说不出更多话。
中间还混着别的，《皇帝的新衣》不是他写的，我一开始记混了，对着目录核对半天，才把这个名字划掉。还有《古代英雄的石像》，也是童话，课本里只是拓展阅读，不用背诵，老师简单讲了几句就让我们自己看。石像觉得自己了不起，后来碎掉变成铺路的石块，这个道理那时候似懂非懂，只记住石像骄傲的样子。
书堆里面还有一张打印的阅读卷，上面印着《苏州园林》，这个是高年级才接触的。文字不再是给小孩子看的浅白描写，条理清清楚楚，讲园林怎么布置，亭台、假山、池沼，不追求对称，处处像一幅画。第一次读的时候觉得枯燥，好多专业一点的说法看不明白，直到后来跟着家人去苏州，站在园子里面，突然想起这篇文章，才慢慢明白文字里面藏着的心思。
翻到最后几本，还有一些不是课本必学的，只是课外阅读材料里见到的，比如《小白船》，也是叶圣陶写的童话，调子柔和很多，有风、河水、小孩子，没有稻草人那种沉重的感觉。还有《眼泪》，当时匆匆扫过一遍，没有仔细读完，到现在内容都模糊了，只记得标题。
摞在一起的旧书本沉甸甸的，好多篇目零散散落在不同年级的课本和阅读材料里，不是集中放在一块，所以之前想的时候，总是东漏一个西漏一个。同一个作者，既能写给低年级看的植物、花朵，也能写游记，写冷静的说明文，还能写味道完全不一样的童话，这件事，是这次翻书才实实在在感受到的。
把书本重新捆好，放回纸箱，灰尘飘起来一点。本来只是想理清叶圣陶写的文章有哪些，翻完一圈，记住的不只是篇目名字，连带当年早读、默写、上课看图片的细碎画面，全都跟着冒出来了。
纸箱盖子轻轻扣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