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别人问我广岛原子爆炸死了多少人,我答不上准确数字,脑子里翻涌的全是那天亲眼见到的画面,数字在那些景象面前显得轻飘飘的,抓不住。当时我住在离爆心不算太远的居民区,早上正站在家门口整理晾晒的衣物,空气本来安安静静,没有一点预兆。刺眼的白光猛地填满整片天空,比正午太阳还要亮上百倍,下意识抬手捂住眼睛,紧接着一股热浪撞过来,整个人直接被推倒在地。

耳朵里嗡嗡作响,一时间听不见任何声音。趴在地面上,木头瓦片碎块不断砸落在后背,房屋梁柱断裂的声响隔了许久才慢慢传进耳朵。爬起来的时候,周遭的房子大半已经塌掉,烟尘灰蒙蒙盖在头顶,原本熟悉的街道辨认不出原样。远处有人在呼喊,声音嘶哑断断续续,不少人的衣物已经被热浪烧破,皮肤裸露在外,慢慢红肿起泡,缓慢的挪动脚步,不知道该往哪去。

有个邻居就在几步之外,之前还打过招呼。

他坐在碎石堆上,身上有灼伤,嘴里反复念叨着家里还有孩子,挣扎着想往原来房屋的方向走。我伸手想去拉住他,手上触到他发烫的手臂,才意识到高温带来的伤害有多可怕。沿路往前走,地上躺着不少人,有的还在微弱喘息,有的已经一动不动,路边水沟里积着尘土和碎物,到处都弥漫着灼烧过后刺鼻的味道。那时候脑子很乱,只想着找水源,找能躲避烟尘的地方,根本没办法停下来清点人数,更没法估算广岛原子爆炸死了多少人。

路上碰到另一个相识的人,他说往河边走会安全一点,大批受伤的居民都往那边聚集。跟着人流慢慢移动,一路上不断看见有人倒下,有人在低声呻吟,有人安静的靠着断墙坐着,没有力气说话。那时候我心里有个错误的想法,以为只要躲开燃烧的房屋,伤口简单用水冲洗,人就能慢慢缓过来,根本不清楚辐射带来的伤害不会立刻显现。之后很长一段时间,身边一些当时看起来伤势较轻的人,身体慢慢变差,持续虚弱,接连生病离世,这件事过了很久我才慢慢明白,爆炸带来的死亡不是只发生在爆炸的一瞬间。

到了河边,河滩挤了满满当当的人,水面飘着灰烬,大家挤在一起,互相搀扶,很多人的面部、手臂都有大面积灼伤。有人在寻找失散家人,一遍遍喊名字,得到回应的寥寥无几。没有人可以统计此刻这里有多少伤亡,没有名册,没有记录,所有人都只顾着活下去,寻找亲人,处理身上的伤口。

之后的日子里,陆续听到各种各样的说法,不同的人说出不一样的数目,有的只统计当场离世的,有的会把之后因辐射病症死去的人也算进去,数字差别很大。我没法确认哪一个才是准确的,我能记住的只有亲眼看见的一幕幕,碎石,灼伤的人,还有到处寻找亲人的呼喊声。不同亲历者看见的场景不一样,每个人记住的片段也不相同,所以大家对这件事的感受和认知,本来就会存在差别。

夜里躺在临时搭建的避难棚里,闭上眼睛,眼前还是那道突如其来的白光。不去想那些数字了,那些冰冷的数字背后,全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