蹲在阳台发呆的时候,脑子里忽然绕着为什么我们能看到颜色这件事打转,之前一直以为,颜色就是东西本身自带的,直到那次随手拿了个红色水杯来回挪位置,才慢慢察觉不是这么回事。
那天傍晚,光线很软,夕阳斜斜扫进来,水杯放在窗边,红得很鲜亮。挪到柜子阴影里,同一个杯子,一下子沉下去,发暗,偏棕。反复来回挪了好几次,盯着看,心里乱糟糟的,难道这个杯子会自己变颜色吗?第一反应就是,杯子肯定有固定的颜色,只是光不好,看不清它本来的样子。网上随便翻了几句说法,当时就信了这个,觉得是阴影挡住了它原本的色彩。
关掉房间顶灯。
窗帘拉严实,屋里只剩一点点微弱的夜光,水杯放在桌子上,只剩下一团模糊的轮廓,根本分辨不出红色。伸手摸上去,杯身还是光滑的,形状没变,可颜色直接消失掉了。那一刻有点懵,要是颜色是物体自带的东西,没有光的时候,它应该还在那里才对,只是我们看不见而已。可眼前这个样子,好像光才是绕不开的一环。
后来又拿了一张蓝色的纸片试,对着台灯转角度,有的位置蓝得干净,稍微侧一点,表面反光盖上来,泛着发白的亮,蓝色淡得几乎抓不住。光打在纸片上,一部分被吸掉,一部分弹开,弹出来的那部分进到眼睛里,才会生出颜色的感觉。那段时间总忍不住去想,物体只是挑着吸收一部分光,它根本不持有颜色,颜色是光和眼睛凑在一起才冒出来的感受。
还拉着朋友一起看。同一个纸片,他说看着偏青,我看着就是标准的蓝。两个人凑在灯下反复比对,来回调换站位,也没法达成一致。他说也许是眼睛里面什么结构不一样,我那时候半信半疑,总觉得是他分辨色彩的习惯不一样,不是生理上的差别。直到慢慢留意到,以前看傍晚的晚霞,觉得是大片橘红,前阵子再看,边缘那一层淡淡的粉紫,要很用力才能辨认出来,对比几年前的印象,好像对浅色的分辨力弱了一点。
视网膜上那些细胞,是后面才慢慢记牢名字的,也只是很浅层的印象,记不太清详细的分工。只知道光线落进来之后,信号不会停在眼球这里,还要往脑子里面送,脑子再把收到的信号翻译成我们口中说的红、黄、蓝。也就是说,就算一样的光进到两只眼睛,最后在脑子里形成的画面,也未必一模一样。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心里空落落的,原来没有一个绝对标准的红色,所有人看到的红色,不一定是同一种感受。
有一回夜里躺床上,关了灯,闭上眼睛,用力按压眼皮,视野里会飘出细碎的彩斑,没有任何光线照过来,照样能看见一点颜色。这件事把我之前那套想法又打乱了,原来不一定非要外界的光,刺激到相关的细胞,大脑一样会生成色彩的感知。那是不是说,颜色说到底,是大脑制造出来的一种信号,不是外面世界实打实存在的东西。
很长一段时间里,走在路上都会不自觉地乱看。路边的树叶,正午强光下是翠绿,阴天就灰扑扑的,傍晚蒙上一层暖黄。同一个叶片,一天里面能换好几种观感。风一吹,叶子晃动,光影跟着碎开,色块跟着跳。有时候盯着看久了,视线移去白墙上面,还会短暂留下一块互补的残影,要等一小会儿才慢慢褪掉。第一次撞见这种残影的时候吓了一跳,以为眼睛出问题,缓了好久才消退,之后才知道很多人都会碰到。
我还是没法把整条链路理顺,很多细节只能停留在自己看见的这些零碎体验里。这些感受仅代表我个人情况,不同场景、不同人的体验会存在差异。没有办法说清楚,从光碰到物体,到信号传入大脑,中间每一步都发生了什么,也不敢随便下定论。只是不再固执的认为,颜色就安安稳稳长在物件表面。
窗外天色慢慢暗下去,刚才那只红色水杯,又融进越来越浓的阴影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