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守在帐外,听见里面摔东西的声响一阵比一阵凶,我才慢慢想明白安庆绪为什么杀安禄山。我只是一个在大帐外围当差的亲兵,很多内情没法摸得透彻,只能靠着一次次轮值撞见的零碎画面,拼凑出当时压抑得喘不过气的氛围,我说的这些,也只是我自己眼里看到的样子,别人从别的角度看,感受肯定不一样。

安禄山身上的毛病越来越重之后,性子变得格外无常。先前还只是对着下面的将领随意呵斥,后来发作起来,手边抓到什么就往人身上砸,侍从稍微应答慢一点,鞭子立马就落下去。他视力一天不如一天,很多事心里烦躁,火气没地方撒,近身伺候的人日日都悬着一颗心。严庄跟着他很久,算是最受信任的人,也免不了时常挨骂受辱,好几次退出来的时候,脸上都压着一股说不清的寒意,一句话都不肯多说。

安庆绪本来就活得拘谨。

作为儿子,他一直怕安禄山。安禄山后来偏爱小儿子,处处都想着把位子留给那个孩子,私下里说过不少贬低安庆绪的话,这些话传得很快,营里不少人都听过。安庆绪本来就没什么底气,一次次听到这些话,心里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。他不敢当面顶撞,只能躲起来,常常一个人靠着柱子发呆,脸色发白,旁人跟他搭话,也只是含糊应两声。

有一回夜里轮值,撞见严庄悄悄去找安庆绪。两个人躲在偏帐里待了很久,灯火压得很低,说话的声音压得死死的,只能断断续续捕捉到几句,都是在说安禄山喜怒不定,谁都不知道下一个遭殃的是谁。严庄那时候的状态,看着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受气,像是已经打定主意要做点什么,只是需要一个能站到台面上的人。安庆绪一开始还迟疑,来回踱步,很久之后才轻轻点了头。

动手的那天夜里,营里安静得反常。我在远处值守,听见大帐里面一声短促的响动,之后就再没了安禄山吼叫的声音。没过多久严庄走出来,神色平静,随后安庆绪跟着出来,整个人僵着,眼神发直,像是还没回过神。消息慢慢传开的时候,很多人第一反应不是震惊,反而是一种沉甸甸的麻木,平日里见过太多无端的责罚,好像早就预料到迟早会出事,只是没人敢先开口。

后来闲下来的时候,我也反复琢磨这件事。安庆绪动手,不单单是怕自己储位不保,也掺着身边人长久积攒下来的怨恨。安禄山把身边最亲近的幕僚、儿子、侍从全都放在恐惧里面,一点点消耗掉所有人的顺从。严庄推他一把,只是刚好踩在了那个临界点上。换做别的处境,或许事情不会走到这一步,可在那个帐子里,恐惧堆得太久,最后就只能爆发出这样的结局。

之后安庆绪坐上那个位置,也没有安稳多久。他本来就没有足够的魄力,靠着这一场变故拿到权力,心里始终虚,很多决断都拿不定主意,底下不少人心里并不服他。我没多久就申请调到别的营去了,不想继续留在那个曾经满是怒骂和血腥味的地方,每次路过那座大帐,都会下意识绕远一点走。

我到现在都没法断定,到底是哪一件小事真正促成了这件事。或许不是单单为了权位,也不是单单为了免受打骂,是一堆细碎又难熬的委屈和恐惧叠在一起,压垮了所有忍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