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初跟着老乡进项目的时候，身边不少人都在问为什么隧道测量工资高，那时候我也只是听别人说钱多，真轮到自己上手待上几个月，才慢慢咂摸出来这里面不是凭空开价。外面很多坐办公室或者在露天工地干活的，只看到月底到手的数字，很少会想到这份钱对应的日子是什么样的。
洞内的光线永远是昏暗的，通风就算开足了风机，空气里还是飘着粉尘，机器的轰鸣声裹在四周，说话都要凑到耳边大声喊才能听清。进洞的时间没有固定上下班一说，掌子面往前挖一点，测量就得跟上，有时候夜班掘进，我们就得守在里面盯数据，外面天黑天亮跟我们没关系。很多次轮到后半夜的班次，洞里温度闷得人后背一直冒汗，防护服湿了又干，干了又湿，想找个舒服点歇脚的地方都很难，稍微走远一点，脚下全是碎石和积水，一步都不能马虎。
误差是一点都容不得的。
隧道不比路基测量，露天场景错一点还有调整余地，隧道里面空间窄，支护、衬砌全都靠着我们放出来的点位，一旦数据偏了，后面工序跟着出错，返工成本大得吓人。每次架好仪器，反复核对坐标，来回复测两三遍都是常态，精神要一直绷着，不敢走神。有一回我连着熬了两个夜班，脑子昏沉沉的，差点把一组记录数字抄混，还好旁边搭档及时瞅见，那一下冷汗直接冒出来，之后很长一段时间，只要进洞操作，都强迫自己慢下来核对，不敢凭着疲劳状态硬扛。这只是我的个人感受，不是标准答案，别的测量师傅遇到的情况，未必和我一样。
离家也是绕不开的一块。项目大多扎在偏远山沟，离城镇很远，买东西、看病都不方便，一年到头在家待不了多久。家里老人孩子顾不上，逢年过节别人团聚的时候，我们常常还守在工地上。之前同组一个老师傅，家里孩子升学，他想请假回去，但是那段时间隧道赶进度，测量人手紧，来回折腾耽误不起，最后没能赶回去，夜里坐在板房门口闷着抽烟，话都很少说。很多人愿意来干这个，一部分也是想着靠高收入弥补没法顾家这件事。
招人一直不太好招。能扛得住洞内环境，愿意长期驻外，还能沉下心稳住仪器、仔细算数据的人不多。新人来试工，不少人进洞待一两天，受不了粉尘和噪音，转头就走了。项目这边缺人，想要留住熟手，薪资自然要往上抬一点，不然很难稳定住班组。外面别的测量岗位选择多，环境舒服，对比之下隧道这边不提高待遇，很难留住愿意长期干的人。
也不是说拿高薪就等于一直轻松拿钱，加班是常态，作息乱是常态，身体长期处在这种环境里，消耗比普通工种要大。有的人干几年攒点钱就转去房建或者市政测量，不想继续泡在隧道里面。我身边也有人坚持留下来，一是做熟了顺手，二是实打实的收入差距摆在那里。
上次轮休出洞，在镇上饭馆吃饭，碰到别的工地的技术员，还在念叨隧道测量划算。我没多说什么，只是看着远处的山，心里清楚，这笔钱，都是在洞里一点点熬出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