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些年跟着家里长辈在乡下住的时候,就听过不少关于乌鸦的说法,人类为什么不吃乌鸦肉,并不是单单只是民间忌讳那么简单,有一回偶然的机会,实打实接触过一回,才算对这件事有了更实在的感受。村边上老杨,性子向来胆大,什么野物都想琢磨着尝一尝,那会儿秋收过后,田埂上面乌鸦成群结队,到处啄食散落的粮食还有腐坏的小动物尸体,他就动了念头,想着别的鸟类都能下锅,乌鸦理应也可以。
那会儿脑子也跟着凑热闹,没多想其中的利害,还在边上帮着捡拾柴火,以为顶多就是味道差一点,调料放重些就能盖过去。之前也听信过村里流传的偏方,说野味大补,不管是什么飞禽走兽,炖上一锅就能够滋养身子,现在回头想,这就是做过最蠢的一件事,压根没有去考虑这种常年食腐的鸟类身体里面会留存下什么东西。
处理的过程就已经很难熬。
褪去羽毛之后,那股味道就散开来,不是普通野鸟的土腥味,是一种闷沉沉、挥散不去的腥臊,冲洗了一遍又一遍,换了好几盆清水,腹腔里面那层油脂还是泛着异样的暗色,手指蹭到油脂,气味沾在手上,反复用肥皂搓洗,隔了很久依旧能隐约闻见。老杨还不死心,切块之后拿料酒、姜片、花椒使劲腌制大半个下午,指望靠这些佐料把异味压下去。
大火烧锅,热油下锅煸炒,刚加热没多久,整个院子都弥漫开古怪气味,混杂着调料香也压不住那股子怪味。锅里的肉块越煮,汤水越发浑浊,浮起一层细碎的泡沫,颜色看着就让人心里犯膈应。守在灶台旁边,原本期待的心思一点点消散,到后面连靠近灶台都不太愿意。
折腾好久才搞明白,乌鸦的食谱太杂,腐烂动物尸体、垃圾、虫卵都在它的取食范围,身体组织里面很容易积攒各类病菌、寄生虫还有环境当中的重金属,不是简单高温炖煮就可以全部消除干净。就算抛开安全层面不谈,它的肉质纤维粗硬,自带的腥臊物质渗透进肉里面,外部调味只能掩盖一时,入口之后怪味会直接翻上来。
隔壁的大伯路过闻到气味,直接过来制止,讲他年轻的时候,饥荒年代物资极度匮乏,村里实在没有吃食,有人也尝试过烹煮乌鸦,耗费不少柴火,煮出来的肉又柴又涩,咽下去喉咙都觉得不舒服,吃的人也没得到什么补益,反倒有过闹肚子的情况。老一辈口口相传的不食用乌鸦,不全是迷信的凶鸟说法,里面藏着一代代生活试错留下来的现实考量。
那一锅东西最后全部倒掉,连喂家畜都不敢。锅具反复煮沸刷洗好几遍,依旧残留淡淡的异味,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那口锅只用来烧热水,不再用来烹煮吃食。忙活大半天,什么都没有吃到,只剩下满院子散不去的味道,还有手上洗不掉的那股感觉。
后来在野外再看见乌鸦盘旋,听着它粗哑的啼叫,不会再好奇能不能拿来做菜。很多人会把不吃乌鸦完全归为民俗忌讳,可那次经历之后清楚,民俗的外壳底下,是实打实吃食层面的风险。没有必要为了一时的好奇心,去碰这类本身就不适合端上餐桌的禽鸟。
那天夜里躺床上,脑子里反复浮现锅里浑浊翻滚的汤水。第二天一早起来,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天沾过乌鸦油脂的旧手套直接丢进火堆烧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