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在本子上抄陶渊明的诗,写到“此中有真意,欲辨已忘言”的时候,忽然卡住,反复琢磨欲辨已忘言的辨是哪个,笔尖在纸上悬着,一会写成分,一会又写成辩,来回涂了好几个黑团。手边没有参考书,手机也放在另外一间屋子充电,只能凭着模糊的印象来回猜,心里一会偏向带辛的辨,一会又觉得带言字旁的辩好像更贴合说话的意思,毕竟后半句是忘言,总下意识往言语争辩上头靠。
最先落笔写的是辩。想着忘言就是说不出话,辩是辩论,跟说话挂钩,读起来顺理成章。写完一整句,盯着看了半天,又越看越别扭。陶渊明这句诗不是在跟谁争辩,不是想要去辩驳什么人,只是心里摸到了一点说不清的滋味,想要把这份感受区分清楚,梳理明白,却找不到合适的话语讲出来。这么一想,刚才那个字好像就不对了。
坐那愣了很久,翻之前攒的旧摘抄本,里面很早之前抄过饮酒其五,字迹潦草,那个字的偏旁被墨水晕开大半,只能看清右边的部分,左边分不清是辛还是讠。心里没底,又顺着诗句本身慢慢捋。真意藏在山水之间,是心里体察到的东西,想要去分辨、辨识这份真意,等到想要说出来的时候,话反倒消散了。重点不是争辩,而是心里试着去辨识、厘清。
后来才反应过来,这里用的是分辨的辨,左边辛字旁的这个。辩是言字旁,多用于辩论、辩解,是和别人对话、争论的时候才用。辨侧重区分、辨识,是自己向内梳理感受,不用开口和谁对峙。这只是我的个人感受,不是标准答案,我只是自己顺着诗句的意思捋出来这个结论,你也可以再多对照别的版本自己掂量。
那之后再抄写这句,都会刻意留意这个偏旁,可偶尔走神还是会写错。有次给朋友随手写一句当留言,下意识又写成辩,递出去之后隔了半天才猛然想起,又追着跟人家纠正,惹得对方笑我太纠结两个长得差不多的字。
很多时候我们容易被后半句的忘言带偏,看到言,就优先挑言字旁的字,这是很自然的惯性。忘言,是辨识清楚之后,发现语言承载不住这份体会,不是没有话去争辩。辨,是心里尝试去厘清的那个动作,安静的,只属于自己,不需要对话对象。
本子上涂改的痕迹一直留在那一页,没有撕掉重写。每次翻到,还能想起那天卡在这个字上的纠结,明明是很简单的一个字,却因为想不通诗句里细微的差别,耗掉小半傍晚。
放下笔的时候,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,纸上那句诗终于改妥,辨字安安稳稳落在句子里。没有再去搜别的佐证,就停在自己想通的这一刻。